六 日 惊 魂

襄阳市水文水资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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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日 惊 魂


                            ——测报“75.5”特大洪水回顾

襄阳水文局  郭正伟

每当我坐车经过汉十高速唐白河大桥时,都不由自主地望一眼桥下那一片河坡,一件尘封多年的往事历历在目,75.17米这个数字被永远定格在脑际,其来历却鲜为人知。

一九七五年八月正值伏天炎热异常,全社会正在热火朝天地进行“批林批孔”运动,襄樊市农委工作组进驻襄阳水文分站几个月了,成立了“批林批孔”领导小组指导全市水文系统“抓革命促生产”工作,举办各种形式学习班。绝大多数水文站仅留少数人维持观测,其他人都集中在分站进行 学习、检举、揭发、批判等活动。八月七日早晨,领导小组突然通知我和孙永平两人到董坡水位站协助工作,要求立即出发,我和孙来不及整理行装,提了一部水准仪搭班车赶往水位站。我们俩猜测董坡水位站发生了什么。

董坡水位站距城区20多公里,离双沟镇约4公里,三间简陋的站房建在唐白河左岸的土包上,站房前50米有一道十几米宽的河汊,有一公里多长,是暴雨冲刷形成的。河汊那边是董坡村,距站房约300米。在唐白河对岸约2公里有一个约1千余人的村庄。董坡水位站是1965年1月应襄樊市防汛指挥部要求设立的,流域面积2万2千平方公里,百分之九十的面积在河南省,董坡站的水情对市区防汛十分重要。一九七四年分站临时安排朱世忠在此担负测报工作,七五年初因朱参加学习班,分站委托其爱人贺圣芝执行测报任务。小贺对我们到此十分意外,眼睛流露出惶恐神色,问我们为什么不叫老朱回来。我俩无法回答她的问题,老孙直截了当地开始安排工作,“水位观测发报的全部工作由我俩担负,你只观测降水,蒸发,安排好生活,现在各自准备”。

我和老孙理解她的心情,一个年轻女性无职业,依靠丈夫的工资维持一家三口的生活,如今带着一个九岁男孩住在荒郊僻野,前不着村,后不靠店。她文化水平不高,也没有专门学习过水文测报方法,却能从丈夫的工作中耳闻目睹,独自承担了一个重要水位站的测报工作,并且没有出现什么差错。我和老孙怀着敬佩的心情,但不知如何去安慰她,也没有时间多交谈,因为河槽中发生了异常。

还不到中午500多米宽的河滩已全部被淹没,浑浊的河水漂浮着大量草堆汹涌而下,水位已上涨了近2米。天黑了只听见河水波涛声,我们商量决定改成24段制测报,两人轮流。晚上的野外,岸坡上的蚊子格外厉害,站在水尺边观测记载仅一、二分钟时间,裸露在外的脸上、胳臂上竞扒了十来个蚊子。最可怕的是毒蛇,用手电筒照一下水边,黑红相间花纹的毒蛇翘着头在水尺边游荡,水尺断面上下的草丛里传来阵阵“呼呼”声,可能是很多蛇在草中穿梭。担心吊胆地回到站房,老孙说简直睡不成觉,水位站没有招待室,小贺在办公室里放了一个木板床,上面只有一片草席,我们来时匆忙没有带蚊帐,几天的暴雨蚊子大多藏在屋子里,来人正好是进攻的对象,我俩只好各自找把椅子坐在站房门口,把闹钟放在脚边闭目养神。深夜,老孙突然一声尖叫,原来是一条两尺多长的青花蛇从老孙两脚间爬过,尾巴扫到了他的脚脖子,我们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小贺闻声从屋里出来,要我们到屋里去,可是屋里的蚊子太多,只好在门里门处走走坐坐等待天亮。

8日早上6点钟,水位一夜上涨了1米多,河中漂浮物发生了明显的变化,成垛的麦草在水中排着队向下漂,白色泡沫几乎覆盖了整个河面,这时的河面估计有1千多米宽,对面的村庄传来阵阵嘈杂声。吃早饭后,小贺说要去双沟买粮食,请我们在8点钟代他观测蒸发量,调一下自记雨量计,并交待儿子不要到河边去,跟大人在一起,老孙说:“你快去快回”。

约10点钟时河对岸村庄传来牛、猪、狗等动物的嚎叫声,大人嘶哑的呼喊声,我们估计是抢险部队在动员村民撤到安全地方,有架直升飞机顺着河道从下游往上游飞去。小贺空着手回来了,她告诉我们:“去双沟的路已淹了,回来经过门前河汊时,水已经很深,我不敢过,我是从河汊尾子边绕过来的。”我和老孙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老朱的口粮交给了学习班,小贺每月只有27斤口粮,小孩的定量更少,我们来时虽带有粮票,但买不到粮食,我和老孙感到很愧疚,我们的疏忽大意将会使几个人陷入饥饿,大人能将就,可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呀!老孙问小贺还有多少粮食,小贺说还有2斤多米,菜园里还有一些青菜,老孙说:“先将就吧,我们想办法,几个大活人难道会被饿死!”。

洪水仍在不停地上涨,河中漂浮物以树居多,隐约还可看到房子的木架上面还连着一些椽子,小贺的儿子说他还看到一头牛漂过去了。洪水离站房越来越近,站房所在的土包已被三面洪水围住,只有西边靠河岸几个土包子连在一起有二、三百米长,长满了野草和杂树,间或有几小块地种着什么东西。我对老孙说,现在打电话找分站也解决不了问题,交通都中断了,分站想送东西来也送不成,我找双沟镇看能不能想办法,老孙说试一下吧。我要通了双沟镇邮电所报务员,说明了我们的处境,请接通镇办事机构想办法弄点粮食来,报务员很急燥,大声叫着:“朱集、程河都被淹了,双沟成了孤岛,现在抢险队在哪里我也不知道,等联系通了我告诉他们。”说完不等我再说话就挂断了电话。

我和老孙把水位过程线看了一下,按现在上涨速度,从趋势上看还没有出现洪峰的迹象,在水面以上只剩下一根1.2米的水尺桩。水尺是按1965年最高洪水位设置的,65年最高洪水位73.05米,是百年一遇大洪水,我搞过洪水调查,73.05米超过了董坡水位站所有调查的历史洪水位。我们预感到超历史洪水将要发生,必须增加水尺桩,迅速扛来2根备用木桩,打下第一根,钉好水尺板,又打下第二根,安好水尺板后,用油漆编写了桩号,赶在天黑前用水准仪施测了水尺零点高程。天已傍晚,对岸传来了三声枪响,据抢险经验判断,这是撤离的最后警报。小孩的哭、喊声,猪的嚎叫声,杂夹着狗叫一阵接着一阵,我们心想今夜又是不眠之夜。老孙发现屋外有好多蛇到处乱窜,交待小贺关好门窗,防止毒蛇入房伤人,出门时都拿一根棍子,看一次水位要驱赶好几条蛇。晚上9点钟我们发现洪水有加速上涨的趋势,反正睡不成,索性拿把椅子坐在水尺旁,也算是坐守观测。看着模糊的河面,对岸村庄方向传来一阵阵“轰隆隆”房屋倒塌的声音,还伴有人的喊声、牛叫声,老孙急得直跺脚,嘴里不住地嘀咕“咋不早点跑唦”,可能是少数人存在侥幸心理,舍不得自己的家业,现在已经晚了,那一阵阵哭喊声、房倒屋塌的轰隆声,揪扯着我们的心,我们只是干着急。

9日零时洪水位已经过73.05米,以涨的速度仍然较快,我们估计新打的两根水尺桩可能不够用,决定再加一根水尺桩,我去喊醒了小贺帮忙找材料,打这个桩花了一个多小时。凌晨2点钟天黑如漆,测水尺高程很麻烦,什么都看不到,小贺此时情绪好了许多,喊醒了儿子,给儿子穿上长筒胶靴,把裤脚扎紧塞到鞋筒里以免蛇咬,一人一个手电筒,小贺给看水准仪的老孙打手电,小孩拿手电照着水准尺的刻度,好在这根水尺桩离校核水准点近,水准仪三脚架没有挪窝就测好了。这时天已蒙蒙亮,我们昨天打的第二根水尺已淹了20多厘米。

小贺把最后一点米倒进锅里煮了一锅稀饭,远处传来飞机的轰呜声,一架直升机在对岸村庄上空盘旋了一圈后向东飞走了,对岸已没有了任何声响,村庄里只剩下几处青瓦房顶露在水面,可能是占据的地势较高,砖墙比较结实,暂时还没倒。10点钟时,昨天打的第二根水尺快淹完了,为了洪峰水位的准确性,又对凌晨打的第三根水尺进行了复测,结果是一样。12时洪水淹到了新打的第三根水尺桩,洪水位到达75.10米,河里漂浮的树木、房梁、麦堆等各种杂物覆盖了整个河面,近处可看到死去的牛、猪、羊、等牲畜,望远处看白茫茫一片,无边无际。洪水涨势明显减缓,根据经验洪峰快到了,我和老孙决定15时发洪峰水位电报。15时到了比14时仅上涨了1厘米,我们在水位电码前慎重地加了洪峰标志码66666。17时洪水位仍稳定在75.17米,一分不差地准确传送到市、省、中央防总,75.17米这个超历史洪水位在我们手中诞生了,它将永载史册。

洪水在缓慢地回落,我们心情却好不起来,晚饭是小贺收集了园中能吃的蔬菜勉强凑合的,中午锅里剩下的一点稀饭大人不能吃,得留给孩子。晚上和老孙轮换趴在办公桌上打盹,等天亮想办法弄吃的,双钩镇没有电话来,自己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危机。10日8时忙完了工作,小贺带儿子去挖野菜,我利用短时间的闭暇去帮忙。几架直升飞机从樊城方向飞来,掠过我们头顶朝双沟飞去了,飞得不高,可能是要空投什么东西。小男孩在最远处的土包中间发现了一块红薯地,我们跑过去连拔了几窝,只找到一个像乒乓球大小的红薯蛋,于是掐了一大包红薯叶回来。老孙对我说:“电话打不通了,电报没有发出去。”如果电话中断我们唯一的对外联系方式没有了,几个人将陷入绝境,我说我去查看一下线路,说完就顺着河汊边架线的方向走。董坡水位站的电话线路分两段,一段是双沟到陈湾村公路边,是水位站租用的,另一段是从公路边到水位站,由十几根四米高木杆组成有一公里多长,由水位站自己管理。河汊中水退了不少,往前走400多米看到河汊垮方,一根线杆歪倒在汊边,一根铁丝被树枝挂断,好在两个线头不用下水就可拉住。我回去找了一段铁丝一把手钳,因我看过邮电工人接线头的方法,很快接上了线路,回去试话果然通了,只是音质差些,这次发报迟了半个多小时。

10日下午5点多钟突然听到河汊那边有人喊,小贺说是董坡村的人,他从那边洑水过来,拿了一包东西交给小贺,说是锅盔馍,是飞机空投到双沟,队长说是给你们拿一点,明天再送馍馍和饼干过来,我们都高兴地跑过来谢谢他。8日下午打到双沟的电话是不是起了作用,我们不知道,反正有了吃的,饥饿的威胁暂时解除了。河水正在消退,几天的疲劳一起涌上来,顾不了蚊虫的叮咬,我和老孙竞能在床板上轮流睡上几个小时。

11日8时起改成8段制测报,虽然是退水,测报并不轻松,退出的几个水尺要测高程,洪水的冲击可能使水尺变化引起测报数据不准确。退水后的岸坡非常危险,泥巴杂草缠在脚上一不小心就会滑到河中,我撕开缠在水尺桩上的杂草,一只手扶着水准尺,另一只手扶着水尺桩防滑倒,转一次水准仪要花半个小时,老孙滑了一跤,是空着手滑倒的,身上沾满了泥巴,折腾了一上午只测了三根水尺桩,高程基本没有什么变化。岸坡是黄土,基础比较稳固,水尺桩都是水泥的,变化不大,但岸坡以下是高滩地,是以前洪水时泥沙淤积形成的,这么大的洪水,冲刷剧烈,水尺桩可能会被冲走,也可能会被掩埋,如果没有充分的准备到时可能会措手不及直接影响测报质量。下午喊上小贺数了一下备用桩和水尺板,准备了挖沙的铁锹,对小贺说,如果水尺被冲走了要立即打桩,如果被掩埋,埋得不深可以把水尺桩挖出来,开引水沟,如果埋的深了,找不到桩的位置要立即打新桩,要特别注意编号不能混淆。下午5点多钟分站来了电话,要我和老孙12日回分站,其他任何话都没有说,这是我们到董坡后和分站唯一的一次通话。天黑前董坡村又送来了一包空投下来的馒头,没有昨天那人说的饼干。夜晚站在岸边,四周漆黑一片,洪水失去了波涛声,对岸村庄已没有任何声音,想着明天走前要做哪些事情,想着回分站的情况,我俩都没有睡意。

天亮了,每人吃了一个馍,喝了点野菜汤,我俩交待小贺,水尺桩不管是冲走了,还是被埋了,都要立即喊董坡村的人来帮你料理,给他们工钱,要找他们要收条,桩打好后先编号,记水尺读数,做比测,等分站再派人来测高程,要找双沟邮局把电话线架好,水准仪我们要带回去,因为打了领条,必须要交还……。我们把身上的粮票和伙食费交给她。12日8时所有的观测发报完后,我和老孙一人拿了一个馍离开水位站。我们看到小贺两眼里滚动着泪水却不说一句话,只有她的儿子表现出依依不舍的样子,这是天性,人多好玩,我们一走又重回寂寞。

顺着河汊往公路方向走还比较顺利,歪倒的电线杆仍然倒在那里,汊里又没有水了,到了陈湾村问公路边的居民,他们说只有解放军的车在跑没有班车开过来,我们只好顺着公路往樊城方向走。大约半个小时后,一股股恶臭扑面而来,前面公路路基低,一股洪水曾从公路上漫过,这段路大概有1公里多,公路旁栽的白杨树有的被洪水冲倒,路面上泥巴齐脚脖子深,有汽车轮的印迹,还有不少人的脚步印,奇怪的是公路上看不到一个人,我们捂着鼻子缓慢向前走着。因树木的阻挡,很多漂浮物被栏了下来,成捆的麦杆,残破的衣拒、桌子、大大小小的家禽,牧畜的尸体上苍蝇乱哄哄地飞着。在一处公路边有一堆黑不溜秋的庞然大物不知是什么东西,走近了一看是一只水牛趴在淤泥中,躯体鼓胀,腐烂的臭气四处漂溢,尽管我们捂紧鼻子仍是一阵阵反胃恶心,老孙开始呕吐了,蹲在地上好半天站不起来。稍好一点,我把他的背包拿过来背上让他空手走,再往前走,一棵树下有几只死羊子,有根绳子栓住羊头,附近还有几只死鸭子,鸭子会凫水怎么可能淹死呢?我想起了“倾巢之下焉有完卵”的成语。老孙又开始呕吐了,吐不出什么东西来,连日的疲劳、饥饿、营养不良使体质大大下降,一个水准仪小木匣今天拎在手里感到特别沉重,两腿像绑了铅块,一公里多路竟走了两个小时,走完这段公路,我说怎么没有看到死人,老孙说可能是部队收走了。回到分站向领导小组汇报了工作情况,并特别说明要派人到董坡协助测量。

学习班还在继续办,只是人数少了些,同事告诉我这几天人民广场总有直升飞机起落,动员一些单位做干粮装上飞机去空投。老孙跟同事聊天,谈洪水、谈漂浮物、谈蛇,但只字不提那个村庄的消失,不谈饥饿,更不提小贺。老孙是武汉葛店人,已有20年工龄了,经历了很多运动,在水文行业可称得上“老运动员”了,我心里明白,现在一言不慎就可能有大麻烦,“姜还是老的辣”。我个人生来性格内向,不善言辞,不喜张扬,所以像老孙一样,对同事们的疑问只是轻描淡写地应付一下,以后再也没提过这段经历。

过了一个多月分站技术人员说董坡水位站洪峰流量达到17000多,接近500年一遇。转眼到了76年,襄樊市社会上传言要向河南移民,水利报刊中关于“75.8”洪水的信息多了起来,三号台风深入内陆后的怪异走向,大暴雨达世界级记录,洪水组合的恶劣程度等等。原来唐白河“75.8”洪灾只是河南“75.8”特大洪灾的一个小侧面。再后来听说河南省75年8月石漫滩、板桥等大型水库几乎同时垮塌,有个搞水利工作的人告诉我“75.8”刚发生没几天,外国卫星就发现中国河南省出现了几十公里宽、数百公里长的无人带,外国人早知道了,中国的小老百姓还蒙在鼓里。有关“75.8”的一事使我产生联想或者感慨,如果我们不去董坡……如果河南省那几个大水库不垮塌……,如果不搞文化大革命……。

几十年过去了,董坡水位站已迁走,那一片土包也没留下什么遗迹,但我清楚75.17米这个数字在《襄樊市防洪预案》上的地位,长江委编制的唐白河防洪工程规划把75.17米作为最重要的依据,长达数公里的唐白河高速公路大桥的设计使用了董坡站的所有水文资料……。重阳节聚会时几个熟悉的面孔不见了,老孙2005年去世,小贺2015年因病去世,昔日一起挖野菜的小男孩已是随州水文局的骨干。看到现代化的污染监测设备,看到水情分中心信息处理控制室,看到覆盖全市的自动监测网络,看到高素质的水文队伍,已不能用“鸟枪换炮”来形容了,我独自在心中祝愿、祝愿水文事业加速发展,祝愿国家复兴梦如愿以偿。

 

                                      2017年3月7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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